作為儒者,王船山一生力辟佛老,以發(fā)明正學為己任,希求守正道以屏邪說。他一生遍注經、史、子、集,“參伍濂、洛、關、閩”,“辟象山、陽明之謬,斥錢、王、羅、李之妄”,且“于二氏(即佛老二氏,筆者注)之書,入其藏而探之”,最后歸宗于張子之“正學”。“張子之學,無非易也。”船山極其重視易學,他一生學《易》、研《易》、探《易》、釋《易》、闡《易》、創(chuàng)《易》,將張子之學與“易學”會融一處,視為“正學”,這是船山別于朱熹最明顯之處。如何將易學系統(tǒng),這其中包括船山的張子學以及他所涵養(yǎng)消融了的老莊及楚辭學思想等,與孔孟程朱陸王思想系統(tǒng)統(tǒng)一起來,實為理解船山道論思想重點之所在。這不能不涉及船山思想淵源及其一生著述屬年問題。若不能大體分清其思想來源及其著述的先后年代,對船山道論甚或其基本思想之性質的判斷產生某種偏離是可以預期的,甚至于有可能產生基本方向的誤判。因此,首先通過對王船山思想淵源、重要著述以及道與船山學之考釋,我們發(fā)現(xiàn),此考析之于船山道論研究重要意義有三:其一,從其學術淵源之探察,可知船山的哲學思想之建構有一個先消化再創(chuàng)立的內在過程,即先力圖對傳統(tǒng)儒釋道三家的深入研究和系統(tǒng)消化,并在歷史條件的允許下,盡可能地涵化所能觸及的西學思想,在此基礎上,全面檢討中國古代學術,再奮力創(chuàng)發(fā)“別開生面”的新思想新體系。此先化后創(chuàng)之可能之實現(xiàn),都離不開他對道的詮釋。正是在對“道”理解與解釋的不斷深化和拓展中,船山整合了儒釋道及某些西學思想精神,形成其獨特的“道論”思想體系,體現(xiàn)了一種“化傳統(tǒng)為己有”的博大氣象和海納百川的包容胸懷。此傳統(tǒng),在船山,已不僅僅為華夏文化之傳統(tǒng),還涉及了西學之思想傳統(tǒng)。無論中西俱可為吾之傳統(tǒng),俱可為我所涵攝。而這一切都集合在“道論”中,以道釋之。其二,研究船山哲學思想主要依據(jù)其文本。從其重要著述之考釋,可知船山著述中有兩個方面值得特別注意:一則,船山對其著述十分慎重,屢屢重訂其文稿,尤其是晚年對其文稿反復作了修訂整合。這表明船山著述雖歷經40年,但就其思想大旨言,當基本統(tǒng)一。二則,也有需要特別對待的,即有的著述重訂較早,晚年或并沒再次修訂,即便修訂過,也不可否認其著述中依舊存在著早年與晚年思想的差異,尤其是作為早年著述所特有的一些痕跡是難以抹除的,除非另起爐灶重新寫過。故研究船山哲學思想當對其文本有此一基本認識,即既要注意其思想著述整體的統(tǒng)一性,又要關注其著述因時間前后間隔較大而可能有的差異性。而此統(tǒng)一性與差異性正是船山一生對“道”之詮釋不斷深化和拓展的最好證明。其三,從道與船山學之省察,可知船山思想經歷了一個從早年崇朱到晚年歸張的思想變化過程,即早年以朱子學為正宗到晚年歸宗于橫渠之正學。而張載之學無非《易》也。船山一生學《易》、研《易》、探《易》、釋《易》、闡《易》,實以“易學”為其思想之統(tǒng)綜和歸依之所。即言之,船山之學亦無非《易》也。其言:“亡國孤臣,寄身穢土,志無可酬,業(yè)無可廣,唯《易》之為道則未嘗旦夕敢忘于心?!惫蚀秸軐W重在論道而非言理,充滿了“易學”形而上之道之歷史性意識,而非程朱理學形而上之理之絕對思辯精神。在前述考析基礎上,本論文通過對船山道之義理詮釋,進而認為,道之詮釋是王船山構筑其思想體系的最重要環(huán)節(jié),其整個哲學都是圍繞道進行的。而對于道的理解,船山整合消融了中國傳統(tǒng)思想,尤其是宋明以來道學思想體系,著重繼承發(fā)展了“易學”特別是發(fā)揮了《易傳》思想以及張載“由氣化有道之名”的學說,將道詮釋為活動、變易、生成,顯揚了生存的歷史性意識,從而澄明了道之歷史性。道之詮釋的哲學視域不再是有無生滅之辨,而轉化為隱顯幽明為一物之證。道就不再是以一個玄而又玄的絕對者出現(xiàn),從有無相生來創(chuàng)有世界;而是轉化為以一物兩體或一體兩立為核心的道氣合一、虛實合一論的活動,即通過一陰一陽、一隱一顯、一幽一明的聚散、屈伸、往來的變化活動開展出自然與人文之歷史世界,形成“立人極”以“相天”,“相天”進而“復天”,從而“與天同化”的歷史性思想體系。由是,道并不在世界之外或之上,而就在世界之中,或言之,就是此世界之為此世界本身。是故,船山道論思想系統(tǒng)可看作一歷史性之哲學體系,即它就是一個宏觀的歷史哲學體系,包括船山所謂天之化、物之化與人之化三個層次的開展。這三個層次以“道”為靈魂,以時間性、生命性和歷史性為本真,以“立人極”之人澄明顯揚道之歷史性為樞紐,形成了道之在天而化、道之在物而化、道之在人而化以及道在天人而互化并終于大同之化(重回天化)的首尾相銜的道之歷史性開展的圓滿完整歷程。以此為契機,船山通過歷史實踐生發(fā)其歷史性哲學,即通過對歷史本體(歷史事實總體本身)的哲學考察,以其獨特的歷史性哲學,闡發(fā)了其具體的歷史哲學思想。由此,船山哲學形成了一個由“通極于道”的形而上思辯到以道入史、以史顯道從而“匯歸于道”的,邏輯與歷史相統(tǒng)一,理論與實踐相統(tǒng)一的完整的歷史性哲學體系。而這正對應于道之開展為自然與人文之世界,形成天之道與人之道,進而統(tǒng)合天人之道??梢哉f,船山道論所要實現(xiàn)的任務,即在于此。因此,船山的道論歷史性哲學系統(tǒng),可作如是觀:由“因而通之以造乎其道”的形而上建構到“匯歸于道”的歷史實踐,可謂其經;由道之歷史性在天、物、人三個層次的開展所生發(fā)出的道之在天而化、道之在物而化、道之在人而化以及道在天人而互化并終于大同之化而構成的首尾相銜的道之歷史性開展的圓滿歷程,可謂其緯。經緯交織熔鑄一體便創(chuàng)生了一個有機整體的歷史性哲學系統(tǒng)。該系統(tǒng)以歷史性及有機統(tǒng)一體性為宇宙人生歷史現(xiàn)實之本真性,通過對歷史性概念和人之為人的生存意義的創(chuàng)造性詮釋,以此實現(xiàn)了對宇宙人生歷史這一有機統(tǒng)一整體的精神重建。而這正是船山道論的根本意義之所在。最后,本論文通過王船山道論與海德格爾和雅斯貝爾斯的存在論哲學之比較,進一步突顯船山道論思想所具有的特殊意義。我們認為,船山道論與海德格爾和雅斯貝爾斯的存在論哲學的最大共同點就是,他們的哲學都是建立在對本真時間性、生命性和歷史性的極為誠懇深切的體認上所作反思而建構的一系歷史性哲學體系,在其理論上均獲得了相當大的創(chuàng)獲。王船山與海德格爾、雅斯貝爾斯都強調在化傳統(tǒng)為己有的基礎上的超越。前者是以天人合一為本向主客二分的超越,后者是以主客二分為基向天人合一的超越,雖然他們各自路線不同,但實質內涵基本一致,殊途同歸,各自發(fā)展了統(tǒng)合天人合一與主客分立思維的新的哲學,從而形成了時間性與生存性相統(tǒng)一的歷史性哲學思想體系。故他們驚人一致性也就體現(xiàn)在此,而他們的根本差別性其實也正體現(xiàn)于驚人一致性的內容中。顯然,這對于當今以“一體化”為大勢的世界哲學發(fā)展以及中國哲學重建的意義是不言而喻的。對于我們而言,王船山所建構的全新的“天人合一”論,既是對舊有“天人合一”又是對單純“主客分享”思想的超越。它致力于既擺脫舊有“天人合一”失之于神秘體驗的窠臼,又避免因主客分立而可能造成的天人懸隔的危險,走向了一條“天人合一”與“主客分立”相融通的思想發(fā)展道路。這無疑為我們如何理解中國傳統(tǒng)哲學提供某種可能的詮釋途徑,進而開顯中國當代哲學可能致思之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