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乳大地》中有藏域風情,嚴酷的環(huán)境,宗教沖突,生命的艱險與瑰麗……,一部作品融入了如此多的內涵,不用說,范穩(wěn)的《水乳大地》以它沉甸甸的份量,肯定要在2004年的中國文壇占據醒目位置。這部小說講述上世紀初以來瀾滄江某峽谷不同部族的生存斗爭,既展現這塊土地上帶有原始意味的生存情景,又表達著人們對自然與神靈的特殊態(tài)度,生存于此必備的粗獷雄野的特征,以及人神通靈的無窮意味,作品顯示出了少有的力度和深度。小說時間跨度相當大,上世紀整整一個世紀的西藏歷史,如此緊張而舒展地呈現出來,它使我們面對一段陌生的歷史時,直接叩問我們的精神深處。小說的首要特征表現在直接觸及宗教主題,在信仰沖突中表現出生活的畫卷,并且充分地展示了一種“族群”的存在方式。我們的文學作品涉及宗教的不多,這確實是一件困窘的事情。盡管說,自近代以來,基督教就面臨危機,文學也參與到懷疑信仰的行列中去。但對信仰的懷疑本身也是對信仰的探討和追尋,這使西方近世以來的文學作品在精神維度方面總有它的深刻性?,F代以來的中國文學依靠救國救民的啟蒙和革命理念來建立內在思想深度,但在20世紀末,這一思想體系的歷史根基變化了,文學作品如何重新獲得深刻性,是一大難題。很顯然,范穩(wěn)這部小說就敢于啃硬骨頭,它向著人類生存的那些復雜領域挺進,寫出了一種更有內涵、更有存在力度的精神狀態(tài)。瀾滄江小小的峽谷地帶被宗教支配的生活,這里演繹著千百年的信仰傳奇。歷史發(fā)展到20世紀初,西洋宗教開始介入,這里精神生活的局面變得錯綜復雜。小說不只是寫了幾個特殊的部族,而且寫了更為特殊的人群,藏傳佛的喇嘛、活佛,納西族的祭司,基督教的神父,要寫好這些人需要有相當深厚的宗教史知識的準備,范穩(wěn)顯然是有備有而來,他深入藏區(qū),做了大量的田野調查,還在宗教史方面下足了功夫。他把處于不同宗教信仰中的人們的生活態(tài)度與世界觀以及性格心理都表現得非常恰當,栩栩如生?;酵疥P于上帝創(chuàng)造一切的信仰,佛教徒對來世和轉世,對神靈的迷信,納西族對鬼神的敬畏,這些不同信仰的人們之間的交流與沖突,顯示出生活世界巨大的差異性與復雜性。生活于艱難險阻之中,存在需要巨大的勇氣與堅定的信念,信仰對這些族群來說,顯得如此重要,沒有信仰,沒有對神靈的敬畏,他們無法解釋世界,也無法超越存在的困境。小說寫出了那種“族群”的存在方式――少數民族才有的那種生存信念和超越存在困境的那種意志力量。當然,小說同時也通過族群之間的生存爭斗,通過與自然環(huán)境的斗爭來刻劃“族性”。所謂“民族性”這種概念已經被過度使用,這些“民族性”通常是指中華民族,而其內涵主要是漢民族的民族性,它在人們的敘述中,并不指向生存的狀態(tài)與方式,而是由典籍文化規(guī)定的那些民族性的思想文化特征。事實上,漢民族本身受著地域差異的影響,其民族性的概括本來就十分困難,因而也顯得牽強,典籍文化的規(guī)定也代替了活生生的表現。少數族群由于其更緊密的族群內在認同,使得他們保持更為一致的信仰、認知方式和生活態(tài)度,他們在與自然以及其他族群的對抗中展現了獨特的生存意志,承受歷史累積的苦難與仇恨,顯示出不可松懈的頑強斗志?!端榇蟮亍肪蛯懗隽瞬刈宓牟煌孔?,康巴人的勇猛,視死如歸的氣概。他們對戰(zhàn)斗,對殺戮有著滿腔的激情。野貢家族就顯得更為有策略,他們給勇猛留下回旋余地,因此成為狹谷里最古老、最富裕的龐大家族。小說寫到這兩部族的恩恩怨怨,無不驚心動魄。那些數百年,數十年就要演繹一遍的生死戰(zhàn)斗,顯示了狹谷里的生存之悲壯,也掩蓋不住它的濃重的悲劇性氣息。作為對一種“族性”的書寫,澤仁達娃可能是寫得最鮮明最有力度的一個形象。這個在族群的血火沖突中死里逃生的康巴人,成長為巨人一樣的勇士,但他只能是一個末路英雄。他的勇猛與草率,狂野與深情都給人留下不可磨滅的印象。小說中寫到他與木芳的愛情,顯然是奇特、不可思議而又異常動人。這個土匪被一個美麗的納西族女子的美麗與身體所融化,真是一物降一物。英雄難過美人關,木芳是唯一能夠制服澤仁達娃的人。作者并不熱衷于描寫愛情,信筆而至,卻總是有引人入勝的效果。當然,小說似乎隱藏著一個更深的思想,那就是人性的愛,有著更為強大的力量,信仰與部族之間的敵對,世代相傳的深仇大恨,只有純粹的肉身之愛才能化解。澤仁達娃之與木芳,獨西之與白瑪拉珍,都以肉身之愛超越了宗教與部族――這似乎才是真正的“水乳大地”。宗教的力量顯得那么困難,而是身體的交合則是那么單純自然。那個野貢家的后代獨眼(獨西)與納西姑娘白瑪拉珍的愛情,那些狂野的情欲,卻象燃燒的山花一樣爛漫,帶著充足的生命韻律展示出人性的絢麗。當然,更有生命內涵的愛情還是澤仁達娃與木芳之間關系。那不是什么心心相印銘心刻骨的愛戀,而是生命、身體、神靈式的相遇,多少年,那個土匪還對木芳永志不忘。最后澤仁達娃皈依了佛門,成為一個虔誠的教徒。澤仁達娃完成了他的人生,狂野的族性也消蝕于宗教寬容之中。他的后代木學文,早已是一個共產干部,那是小說一個奇異而意味深長的結尾,木學文知道皈依佛門的吹批喇嘛(澤仁達娃)就是他的生父,但他還是履行職責把他帶走了,行前,吹批喇嘛向著活佛的方向磕了三個頭。人類的恩怨,仇恨與苦難,都只有在宗教里化解。這似乎是小說刻意表達的一個主題。小說非常深入細致地表現了宗教在藏族至高無上的作用,也描寫了基督教介入藏族地區(qū)的具體過程。作者沒有概念化地處理佛教,也不帶任何偏見地描寫了基督教的傳教活動。尤為難能可貴的在于,作者寫出了一群獻身基督教事業(yè)的傳教士,在范穩(wěn)的敘事中,他們也顯示出了某種可貴可敬的品質。作品最終要表達的是不同宗教完全可以和平共處,宗教的本義就在于人們的精神世界,人們的靈魂之間的溝通,因此,各宗教之間更沒有理由不相互平等相互尊重。作者顯然是從一個理想化的角度來表達宗教觀念,他把宗教看作一種純粹的維系人類平等、友善、和平共處的精神信念。最后,在社會主義政治的協調中,不同族群之間的矛盾化解了,不同宗教也和平相處,達到一個至善至美的境界,就象抵達天國或神的境界一樣。很久以來,中國當代文學沒有人如此懷有激情地表達過宗教,也少有人如此熱烈地描寫那些荒蠻而瑰麗的大自然風光,更難得看到對生命與生命,與神靈的碰撞迸射出的火花,范穩(wěn)的《水乳大地》給我們展現了這一切,我們還有什么苛求呢?這是文化、信仰與生命強力碰撞交合的瑰麗畫卷,垂掛在當代文學荒涼的祭壇上,它是對一種生命史的祭祀,也是對一種宏大寫作的哀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