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斷:只有上海人知道“亭子間”是什么東西,三十年代的中國電影,幾乎每部片子都要出現亭子間的場景,魯迅的“且介亭”,大概也著眼于租界亭子間自有其“苦悶的象征”性。話說二十年代伊始,外國的本國的大大小小冒險家,涌到黃浦灘上來白手起家黑手起家,上海人口密度的激增快得來不及想想是好事是壞事。所謂亭子間者,本該是儲藏室,近乎閣樓的性質,或傭仆棲身之處,大抵在頂層,朝北,冬受風欺夏為日逼,只有一邊墻上開窗,或者根本無窗,僅靠那扇通曬臺的薄扉來采光透氣,面積絕對小于十平方米,若有近乎十平方米者便號稱后廂房,租價就高了。公務員、職工、教師、作家、賣藝者、小生意人、戲子、彈性女郎、半開門的、跑單幫的、搞地下工作的,乃至各種洋場上的失風敗陣的狼狽男女,以及天網恢恢疏而大漏的鰥寡孤獨,總是僥幸地委屈地住亭子間,單身姘居是多數,也不乏標準五口之家,祖孫三代全天倫于斯者亦屬常見,因為“且”“介”呀,且介即租界,租界即洋場,洋場即有各種好機會可乘,外國新發(fā)明的“無線電”,上海也仿造了,樣子像教堂的拱門,門里擠出尖尖糯糯的女聲,憑空唱道:“上海呀啊本來呀是天堂,只是噢歡樂呵沒有悲唉傷,住了大洋房,白天搓麻將……”,亭子間與大洋房相距總不太遠,靠在窗口或站在曬臺邊,便見大洋房宛如舞臺布景片那般擋住藍天,那被割破的藍天上悠悠航過白云,別有一種浩蕩慈悲。亭子間里的音樂家咽下油條,簌簌譜出:“轟轟轟,哈哈哈哈轟,我們是開路的先哎鋒,不怕你關山千萬重嗡,不怕你……”大家聽著覺得確很有志氣,其實亭子間中的單身男女,姘居者,五口之家,三世同亭,個個把有限的生命看作無限的前程,因為上海這個名利場不斷有成功的例子閃耀著引誘人心,揚言“大丈夫能屈能伸”的時候,是屈得幾乎伸不起來的當兒,曬臺上晾著的絨線滴不完的褪色的水,竹竿把頭頂的蒼穹架出格子,雙翼飛機一格慢慢移到另一格,看來總歸要打仗了?!盁o線電”自管自響著“盛會噢喜宴開,噯賓客啊齊咦咦咦來,紅嗡男噯綠嘔女,好不開哎懷唉唉唉……”眼前紅的是磚闌上的鳳仙花雞冠花,綠的是蔥,或者是植在破面盆里的萬年青,上海人家的屋頂曬臺都兼充堆棧,凡是不經常動用的狼物件,病獸般葡匐在那角子上,顯得逍遙悅目的要算飄飄于風中的衣褲床單,揚揚如萬國旗,寒酸中透著物華天寶之感,“夜上海咳夜上海,你是一個不夜城嗯……”此時將近正午,家家戶戶忙著煮飯燒菜,煤球爐擺在樓梯轉彎的小平面上,看起來是臨時措置,十年二十年就這樣過去,靠老虎窗折下來的天光,或是一只五燭的電燈泡,被油煙熏得狀如爛梨,藉著它的俯照,煎、炒、蒸、篤,樣樣來事,再加上房內秘制的糟、醬、腌、醉,以及吊在檐下的臘肉、風鰻……如果客人來了,四菜一湯,外加冷盆,不慌不忙布滿桌面——上海人的嘴,饞而且刁,即使落得住亭子間,假鳳虛凰之流,拉攏窗簾啃骨咂髓神閑氣定,半夜里睡也睡了,還會掀被下床,披件大衣趿著拖鞋上街吃點心,非到出名的那家不可,寧愿多走路,斯文一些的是帶了器皿去買回來,兢兢業(yè)業(yè)爬上樓梯,爾后,碗匙鏗然,聳肩伏在蘋果綠的燈罩下的小玻璃臺板上,仔仔細細咀嚼品味,隔壁的嬰兒厲聲夜啼,搓麻將的洗牌聲風橫雨斜,曬臺角的雞柵不安了一陣又告靜卻。鄉(xiāng)下親戚來上海,滿目汽車洋房應接不暇,睡在地板上清曉夢回乍聞喔喔雞啼,不禁暗嘆:“到底上海人?!比欢ぷ娱g生涯是苦惱的,厄隘蜷局,全是不三不四的凋敝家具,磕磕碰碰,少了它們又構不成眠食生計,板壁裂縫,用新舊報紙整個裱糊起來,無聊時呆對半晌——胡蝶安抵莫斯科、百靈機有意想不到之效力、六O六、九一四、羅斯福連任美國總統(tǒng)、鷓鴣菜、消治龍、火燒紅連寺、甘地絕食第六天、夜半歌兒童恕不招待、猴王張翼鵬、美人魚楊秀瓊、航空救國大家都來買飛機、人言可畏阮玲玉魂歸離恨天……還有鏡框在低低的天花板下算是掛得高高的,許多小照片紛然若有主次,日子久了,松歪而亂了陣列,有些已經泛黃而淡褪,總歸是本家姻親的頂好的幾個人呀,先父亡母的遺容是炭素擦筆畫,代價比較便宜,街角的畫匠著意按小照放大,無論天然、人工,都表示畫中人死了。凡五口之家者,每有一幀結婚照、也許當年景況好,也許硬撐也得撐個場面,男的西裝筆挺,頭發(fā)梳得刷光,女的披上婚紗,那辰光叫兜紗,手里捧束鮮花,已經流行康乃馨了,照片是黑白的,不莊嚴也有幾分莊嚴,結婚照是亭子間中的無上精品。隔年的月餅匣、加蓋的米缸、藤筐、網籃、皮包、線袋……床底下塞滿了就只好亂擺,然而看得出是煞費苦心地每天在整頓,粗粗細細的繩索也理直了分別掛起來,不是舍不得丟掉,總歸用得著的。也許住過亭子間,才不愧是科班出身的上海人,而一輩子脫不出亭子間,也就枉為上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