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紀錄片《沈括》談起：怎樣視覺化再現(xiàn)一個歷史人物

從出使遼國到率兵西征，從民族英雄到流放之臣，從聞見知物到科學巨人，宋代科學家與政治家沈括的一生三起三落、毀譽參半，一本《奉元歷》一卷《天下州縣圖》一部《夢溪筆談》他被稱為“以近世之科學治科學者”，但在他的官宦生涯中也曾被王安石罵作小人、被宋神宗稱為“邊臣不可信”。真實的沈括是怎樣的？而這樣一位復雜的歷史人物將如何在紀錄片中以視覺的形式呈現(xiàn)？

紀錄片《沈括》截圖

在沈括逝世930周年之際，浙江衛(wèi)視播出了一部紀錄片《沈括》，它以《星野躬耕》《萬象歸理》《筆談賡續(xù)》三部分呈現(xiàn)了沈括從地方官員到科學家的成長歷程。近日廣電總局舉辦的該紀錄片的研討會上，主創(chuàng)團隊對于這部紀錄片的拍攝與創(chuàng)作過程進行了解密。

經(jīng)世致用、格物致知才是真實的他

《沈括》的撰稿方圓介紹，一部關(guān)于歷史人物的紀錄片總是始于一個問題：你心中的他是怎樣的？沈括是怎樣的人物？答案五花八門，但大多指向“夢溪筆談、烏臺詩案”這八個字。再往下就所知寥寥了。

沈括一度被作為大人物蘇軾的背景被闡釋，有一種說法認為沈括曾將蘇軾的詩文呈送給朝廷，并指出其中可能存在的‘問題’，這是導致蘇軾被下獄和被貶的原因之一。但這在史學界一直有爭議，且大家認為，沈括的行為可能是出于政治立場，而非個人恩怨。

紀錄片中沈括與蘇軾交往

“說沈括是‘小人’，告密者，這些聲音遮蓋了他人生中最值得被注意的部分——就是他的科學成就。”《沈括》紀錄片的第二集《萬象歸理》就聚焦沈括在天文、數(shù)學、物理等多個科學領(lǐng)域的深入研究與卓越成就，展現(xiàn)其“格物致知”的科學精神。

“講述沈括的故事，我們面臨著一個敘事結(jié)構(gòu)的選擇——是按照‘線性結(jié)構(gòu)’鋪陳，還是按照‘塊狀結(jié)構(gòu)’直接把沈括的一生拆分為科技、政治、軍事三個板塊？最終，還是選擇了前者?！狈綀A談道。

因為一切背后有一個核心的線索，即沈括的科學探索與他的人生軌跡無法分割。他在大宋治國不同的官僚部門工作，關(guān)心社會的生產(chǎn)實踐。早期為官，他治理沭水、汴水，在水利工程領(lǐng)域留下實績；后來他入主司天監(jiān)，用制度和器用的雙重革新，編撰出更精確的《奉元歷》。

還包括他出使遼國時，將出使的情況，包括沿途所經(jīng)過的山川地貌、風土人情，以及與遼國交涉的來龍去脈，事無巨細地記錄并整理成書面材料《熙寧使虜圖抄》，回國后呈報給了朝廷。而這份圖抄中，他探索軍用地圖的測繪方法，是不是能用立體的方法、按我們現(xiàn)在講就是多維的方法，顯示出地形的高低，正是我們現(xiàn)在地形圖最早的雛形。

紀錄片《沈括》截圖

1080年，西北烽煙再起，朝廷一紙敕令，將沈括派向蒼茫的延州前線，任鄜延路經(jīng)略安撫使，駐守延川（今陜西西安）。就在那里，他發(fā)現(xiàn)了一種液體，他將其命名“石油”并預言其“后必大行于世”，也因此被后世尊稱為“石油之父”。

紀錄片《沈括》截圖

除此之外，沈括對宋朝的經(jīng)濟發(fā)展還有一個意外的功勞。他首次詳細記載了濕法煉銅工藝。哲宗年間，朝廷曾利用這種方式大規(guī)模鑄造社會流通的銅錢。

紀錄片《沈括》截圖

沈括的科學與他的政治、軍事從來不是割裂板塊，而是同人生成長經(jīng)歷交織在一起的，是難以分割的。他的每一個科學發(fā)現(xiàn)與創(chuàng)造都來自于工作實踐，是經(jīng)世致用的。

怎樣在紀錄片中再現(xiàn)一個歷史人物？

比較抽象的科學怎樣具象化也是紀錄片制作時的一個難點，主創(chuàng)團隊介紹，為了讓觀眾更好理解，紀錄片進行了兩個努力：首先是將原理可視化。因為沈括的“會圓術(shù)”“隙積術(shù)”等是用古文寫的，詰屈謷牙，“在這個基礎上我們用一些現(xiàn)代化的語言對它進行了重構(gòu)，同時把這些問題推導拆解成情境問題與直觀模型，用現(xiàn)代化的語言對其描述?！狈綀A談道。

紀錄片《沈括》截圖

其次是進行古與今的鏈接。從指南針、磁偏角到北斗導航系統(tǒng)，從活字印刷術(shù)到計算機漢字激光照排技術(shù)，從《天下州縣圖》到如今的空間治理與數(shù)字地圖?！拔覀兿胱層^眾感受到，知識并不是一個冰冷的陳列，而是一場跨越千年的接力?！?/p>

“但是我們不想回避沈括身上的一些爭議，面對一些疑問，紀錄片必須給出一個清晰答案。比如以‘烏臺詩案’為例，我們嚴格依據(jù)時間順序梳理事件脈絡、標明卷宗來源、結(jié)合蘇軾后續(xù)態(tài)度與觀點，以及專家采訪，通過多源史料相互印證，證明了沈括真的和‘烏臺詩案’沒有太大關(guān)系，他完全是被冤枉的。細節(jié)層面用合理虛構(gòu)去補足人物內(nèi)心和對話，但所有需要都服務于歷史真實，只為讓觀眾更接近‘他是如何思考與行動’的?！狈綀A談道。

在案頭工作之外，紀錄片同樣重視田野調(diào)查。方圓跟著攝制組走過全國十幾個省市，從夢溪園的現(xiàn)場勘測，到陜北古戰(zhàn)場遺址的追尋，以“尋找遺址+專家采訪”的雙線敘事，讓歷史真正落地。

為了讓故事真實之外具有動人的力量，紀錄片也努力捕捉那些具有情感意蘊的瞬間，《沈括》導演劉臻介紹：“青年沈括治沭水一場戲，攝制組等了三天只為一束最合適的夕陽——金輝落下時，演員身上的汗光與河堤的泥色相互映照，那不是‘演’，是一個年輕的科學家在天地間摸索答案的瞬間。”

紀錄片《沈括》截圖

“在創(chuàng)作過程中，沈括的形象也日益豐富、多元。我曾奔赴華盛頓，與《紐約時報》暢銷書作家埃里克·韋納交流，我也很驚訝于他這么一個藍眼睛的外國人會對沈括的故事如數(shù)家珍。他當時有一個非常生動的比喻：沈括，想必是那個因為仰望星空而被腳下石頭絆倒的人。我也愿意相信，正是這種兩面的視角共同勾勒出他一個完整的人格：仰望星空的專注，與腳踏實地的努力。沈括是一個非常務實的人，不拘泥于立場之爭、以解決實際問題為導向的風格，讓他在北宋當時的官場可謂走得跌跌撞撞，也成為他在后世顯得略顯低調(diào)的重要原因。也正是他這樣的性格，讓他得以在浩瀚的科學海洋中持續(xù)航行，讓他在世界科學史的長卷上留下自己的姓名?！狈綀A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