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眾歷史的認知版圖中,六朝往往是一片模糊的“中間地帶”。這個夾在氣勢恢宏的漢唐之間的時代,因政權更迭頻繁、歷史線索散逸,在公眾印象中始終帶著幾分冷僻與艱深。作為一名六朝史研究者,我早已習慣日常閱讀典籍碑銘中精煉雅馴的文言,用學術化的語言與問題意識探討關于六朝的種種議題。然而,每當我轉換身份——擔任中學社團指導老師、博物館志愿者或公眾講座主講人時,就不由思考:該如何跳出專業(yè)的學術框架,向普通公眾展現一個更具象、更可感知的六朝?如何重現那個充滿生活氣息、可觸摸、可共鳴的歷史現場?

《冒姓瑯琊》(第一卷·楚天遙),東周公子南著,湖南文藝出版社,2025年9月版,49.80元
正是在這樣的背景下,東周公子南創(chuàng)作的《冒姓瑯琊》就顯得尤為引人注意。這部講述現代文學博士穿越回六朝、假冒瑯琊王氏子弟的小說,不僅是國家圖書館“走進古籍,看見歷史”征文的獲獎作品,更在番茄小說平臺收獲了超過五百萬讀者的關注,進入了番茄小說巔峰榜。其文學價值與社會影響力不言而喻。但從歷史學研究者的視角來看,這部“穿越小說”最令人印象深刻之處,在于它巧妙地將嚴謹的歷史內核包裹在文學虛構的外衣之下。作者借助穿越文這一大眾喜聞樂見的形式,成功地在專業(yè)學術與大眾認知之間架起橋梁,為我們提供了一種“重繪”六朝歷史的新可能:如果將學術研究成果轉化為引人入勝的故事,那段塵封千年的歲月,或許就真的能夠在當代讀者的想象中重新煥發(fā)生機。
一、在物質細節(jié)中感受六朝
傳統(tǒng)史筆,如太史公之椽,多著眼于王朝興替與帝王將相,構建的是一種關乎天命與結構的宏大敘事。而二十世紀以來的現當代史學,則逐漸將目光投向物質文明與日常生活所構成的微觀歷史圖景。正如年鑒學派代表人物費爾南·布羅代爾(Fernand·Braudel)所言:“社會各階層的衣、食、住方式絕不是無關緊要的。這些鏡頭同時顯示不同社會的差別和對立,而這些差別并非無關宏旨。整理、重現這些場景是饒有興味的事情?!保ā妒逯潦耸兰o的物質文明、經濟和資本主義》)《冒姓瑯琊》的“重繪”,正在于其自覺采用了“自下而上”的微觀史視角,將敘事焦點凝聚于古人的日常生活細節(jié),從而構建出一個肌理清晰、充滿煙火氣的六朝世界。
小說從歷史真實出發(fā),以細膩筆觸勾勒出一幅六朝時期衣食住行的生動畫卷。例如,書中人物以柳枝或手指蘸鹽刷牙的細節(jié),真實反映了中古時期的口腔清潔習俗。佛典《華嚴經》中就有“嚼楊枝具十德”的記載,包括消除宿食、祛除痰病、清潔齒垢等功效。更直觀的例證可見于敦煌莫高窟《勞度叉斗圣變》壁畫中描繪的揩齒場景。又如書中屢次呈現的分餐制畫面,不僅在《世說新語》等文獻中有所體現,也得到六朝墓葬中大量出土的“槅”式食器文物的印證。再以書中頻繁出現的魚類料理為例,自《史記·貨殖列傳》記載“楚越之地,飯稻羹魚”以來,魚膳始終是南方飲食的重要特征。從宋明帝鐘愛的“蜜漬鱁鮧”到南齊昭皇后偏好的“炙魚”,史籍中不乏記載。而書中用于提鮮的“菹”,其制作工藝則見于六朝農書《齊民要術》,以此為基料調制的“菹羹”,正是南齊高帝蕭道成格外青睞的佳肴。
這些精心考究的歷史細節(jié),在學術論著中或許僅是物質文化研究的旁注,但在小說敘事中,它們不僅成為塑造人物、推動情節(jié)的重要元素,更在潛移默化間向讀者傳遞了當代史學“眼光向下”、關注“日?!钡难芯咳∠?。通過這些細節(jié),讀者自然體會到:六朝人并非生活在抽象的宏大敘事里,他們同樣注重口腔衛(wèi)生,講究飲食搭配,對生活品質有著不懈追求?!睹靶宅樼稹坊谖墨I與實物構建的日常生活場景,恰如其分地為當代讀者打開了一扇窺見六朝歷史真實面貌的窗口,讓那段遙遠的歷史變得可觸可感。
二、知其然與知其所以然
那么,《冒姓瑯琊》得以“重繪”六朝歷史現場的敘事力量,其根基究竟何在?究其源頭,這基于作者廣闊的知識視野與嚴謹考據的創(chuàng)作態(tài)度。正如中國社會科學院戴衛(wèi)紅研究員所指出的,該書構建的“三層考據體系”,使文學創(chuàng)作與歷史復原達到了有機統(tǒng)一,這也正是該書在科普價值上超越同類作品的關鍵所在。
就小說的整體框架而言,故事背景基于《南齊書》《南史》《資治通鑒》等信史文獻搭建而成。如此一來,人物活動的展開與真實發(fā)生的重大事件、政治格局、經濟社會特征緊密交織,既確保了情節(jié)發(fā)展建立在對歷史的合理想象之上,也有效規(guī)避了因過度"戲說"可能引發(fā)的認知偏差。
在具體細節(jié)的構建上,作者廣泛汲取《世說新語》《建康實錄》等多元史料,并融匯陳寅恪、錢穆等史學大家的學術成果,展現出扎實的文史功底。特別值得一提的是,作者將主角設定為瑯琊王氏的“冒姓者”,這一處理既符合史實又頗具巧思。六朝時期皇權式微、文風鼎盛,歷史舞臺上的主角并非傳統(tǒng)認知中的帝王將相,而是以數十個核心家族構成的門閥士族,瑯琊王氏又是其中執(zhí)牛耳者。但與此同時,當時的門閥制度并非完全封閉,隨著家族支系繁衍、寒門勢力崛起,“冒偽”與“攀附”的現象時有發(fā)生。主角的“冒姓者”身份,恰好折射出六朝門閥社會“應然”與“實然”、理想與現實的雙重面相?;谶@一設定展開的故事情節(jié)與矛盾沖突,自然引人入勝,興味盎然。
這種系統(tǒng)而細致的考據工作,使《冒姓瑯琊》在某種程度上堪稱一部生動的“六朝風俗志”。在輕松詼諧或緊張刺激的情節(jié)推進中,那些塵封在古籍中艱深晦澀的專業(yè)知識,被巧妙轉化為大眾易于理解、甚至能夠沉浸其中的畫面與情感體驗。相較于機械記憶年代事件的傳統(tǒng)方式,這種以共情與想象為途徑的敘事,讓讀者不僅“知其然”,了解“歷史是什么”,更能通過文中詳實的注釋、說明與配圖,“知其所以然”,清晰展示了“歷史是如何被知道的”。每一個注釋、每一幅插圖,都如同一個微型的“知識拓展包”,有效激發(fā)讀者的求知欲望。循著作者提供的線索,有興趣的讀者就可以按圖索驥,查閱原典,深入研讀,從而完成從被動接受到主動探索的升華。
三、重返“知識至上”的時代
倘若《冒姓瑯琊》僅僅停留在物質細節(jié)的還原與時代背景的考證,那么它或許只能算是一部精致的“歷史情景劇”。然而,在筆者看來,這部作品最具創(chuàng)新性的突破,在于它成功跳脫了傳統(tǒng)穿越小說的創(chuàng)作窠臼。
在多數歷史穿越作品中,主角往往憑借現代科技或軍事理念實現對古人的“降維打擊”。本質上來說,這不過是又一次先進工業(yè)文明對傳統(tǒng)農業(yè)文明的“沖擊——反應”。對于了解中國近代如何淪為半殖民半封建社會屈辱歷史的讀者而言,這種故事結構可以說是再熟悉不過了。進而言之,此類“穿越”甚至可被視為近代以來中西文明碰撞所產生的社會意識與群體情緒在網絡文學中的投射。
《冒姓瑯琊》卻另辟蹊徑。主角王揚既不借助現代科技研制火藥等"利器",也不參照現代方法訓練軍隊。他賴以生存和發(fā)展的唯一資本,是其作為文學博士所具備的深厚學術素養(yǎng)和對古代典籍的精湛理解。以小說開篇為例:當穿越者們面臨邊軍盤問時,王揚自稱“浮浪人”。這一設定令人拍案叫絕。按照秦漢以降的編戶齊民制度,民眾若無官方文書而離開原籍,即構成“逃亡罪”。在情報匱乏的穿越初期,主角既難以編造可信的戶籍信息,即便僥幸蒙混,后續(xù)也難免面臨官府核查的困境。而“浮浪人”的身份選擇,恰恰巧妙規(guī)避了上述兩難境地。而這一身份,實則源自《隋書·食貨志》記載:“[南朝]其無貫之人,不樂州縣編戶者,謂之浮浪人。”書中類似這般既合乎情理又出人意料的智識展現,可謂俯拾皆是,為穿越文學愛好者帶來了全新的閱讀體驗。
實際上,本書以知識運用作為敘事主線,其價值不僅在于突破了類型文學的創(chuàng)作定式,更在于極其精準地觸及并“重繪”了六朝社會的核心文化特質——知識至上。正如知名史家胡寶國先生所總結的那樣:“漢晉時期,人們崇尚的是機智、聰慧,而在南朝,人們崇尚的則是知識的擁有?!保ā吨R至上的南朝學風》)日本東洋史名家川勝義雄也曾強調,政治分裂與大動亂的六朝時代,努力維持華夏文明存續(xù)的,正是掌握知識的貴族文人階層(《魏晉南北朝》)。隨著主角王揚一次次利用智識化險為夷、攀登向上,現代讀者也得以真切感受到,在六朝那個特定的歷史時空里,衡量一個人價值與社會地位的尺度,并非全然在于官職或財富,更取決于文化與知識。由此,《冒姓瑯琊》也就不再是一個簡單的“現代人在古代”的冒險故事,而是升華為對六朝時代精神內核的深刻詮釋與生動普及。
結語:在文學與史學之間
近年來,隨著創(chuàng)作經驗的積累和讀者需求的多元化,以穿越文為代表的網絡歷史文學,也正在經歷選題、立意、敘事手法、故事架構等諸多層面的深刻轉型。《冒姓瑯琊》出現,顯示出網絡文學從“消費歷史”的淺層娛樂導向,轉為“對話歷史”的深度知識導向。反觀學術領域,這部作品也為歷史研究者提供了一個極具價值的案例。它表明,歷史知識的普及不必局限于紀錄片或通俗講史等形式。通過精巧的敘事架構和生動的情節(jié)設計,專業(yè)知識同樣可以在潛移默化中完成傳播,使讀者在閱讀體驗中獲得新知。
事實上,嚴肅的歷史內容與通俗的文學形式從來并非相互排斥,反而能夠相得益彰。二者的有機結合,完全可能催生出既有市場號召力又具知識傳播價值的優(yōu)秀作品,甚至達到“重繪”公眾歷史認知的高度。畢竟,史料終究只是“劫灰中之燼余(傅斯年語)”。除去基于史料的嚴謹考據,合乎客觀邏輯的創(chuàng)造性想象,同樣至關重要。我想,無論任何文體,無論是重構史實還是藝術虛構,只要是符合歷史語境的合理想象,都會具有鮮活的生命力。
展望未來,我們期待能有更多像《冒姓瑯琊》這樣的作品涌現,深入更多尚未被充分發(fā)掘的歷史領域,用生動的敘事喚醒那些塵封的歲月。值得一提的是,該書與南京文旅合作開展的“跟著《冒姓瑯琊》打卡南京”活動,展現了歷史知識走出書本、融入城市空間的無限可能。當讀者循著書中的線索,漫步烏衣巷,流連六朝博物館,紙上文字便與眼前實景產生了跨越千年的共鳴——這或許正是歷史普及工作所追求的理想境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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